辽宁日报记者 吴丹 文并摄
年过六旬的国家级非遗传承人，不惜反串扮丑的女演员，“老中青”三代集体出演的阵容，生活化语汇与戏剧性张力的交融……近日，全新复排的海城喇叭戏经典剧目《冯奎卖妻》在鞍山市文化馆完成首轮五场公演，以传统韵味与时代新意的碰撞收获赞誉。大幕合拢、掌声响彻的背后，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，作为濒危剧种的守护者，走过的每一步有多难。一生守一“台”，如同蚂蚁熬过严冬，地方戏曲人在用自己的蛰伏、传承与创新，等待春天的绽放。
为戏扮丑，在坚守中“破茧”
鼻梁中心抹上白色“豆腐块”，右脸画膏药，左脸点痦子，再小心地戴上鼻夹，两撇胡微微颤动，看着镜中“贼眉鼠眼”的自己，42岁的女演员王舒满意地笑了笑。看了眼墙上的钟，正好化妆一个小时，离上台还有充足的准备时间，她开始小跑着热身，边跑边唱起“我做那梁上君子为发家……”
在复排的《冯奎卖妻》中，海城喇叭戏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肖杰（右）以其纯正的唱腔和精湛的表演，展现了该剧种的独特韵味。
这是11月20日下午，海城喇叭戏传统剧目《冯奎卖妻》复排首演前的一幕。和王舒一样，所有演员满心期待着那一刻的亮相。换好服装的王舒俨然是一个盗贼的戏剧形象，这一次，是身为武旦的她首次反串丑角，“刚开始有点儿犹豫，因为毕竟是个女孩嘛，爱美是天性。但是戏里需要这么一个角色，既要有唱功还要演打戏，老师也说我肯定能行，就咬牙接了。”
《冯奎卖妻》的故事在民间流传已久，也是评剧、二人转的经典剧目，但对于很多上了年岁的鞍山人来说，更熟悉的是海城喇叭戏的唱腔，“咱喇叭戏里拖腔最为独特，那股子劲儿唱到了心里！”观众席上，72岁的王全有将热切的目光投向舞台，眼神里满是期待。
剧中人冯奎、李金莲夫妇迈步登台，唱词感人，表演动人。而熟悉的故事在扮演宗祥发的王舒上场后，有了更多丰富曲折的内容，在原剧本夏老三慈善相助结尾的基础上又生发出了夏老三身陷囹圄、糊涂县令胡乱断案、冯奎走街串巷找真凶等全新情节，将海城喇叭戏诙谐幽默、载歌载舞的特点展现得淋漓尽致。“太过瘾了，没想到竟是一台完整的大戏！”观众们拍手称好，前一场还跟着哭戏眼含热泪，后一场就被逗得笑不拢嘴。这正是扎根乡土的海城喇叭戏的魅力。
王舒的戏份在改编后的剧本里较重，是推动情节发展的一个关键人物。狡黠的眼神，“鼠形”的身段，诙谐的唱腔，偷感十足的动作，都需要通过她细腻的表演呈现。为此，她背地里没少下功夫。为了练眼神，她捡起了儿时的基本功，买了善于急转身的彩霞鱼，死死地盯住一条，鱼儿游到哪儿，眼神就跟到哪儿。为了在演打戏的同时唱的气息更平稳，她天天爬楼梯练唱腔。喝醉那段刚开始演时放不开，她就在家小酌两杯在微醺中找感觉。从旦角到丑角，突破的不仅是形象关，更是心理关，回家练习化妆时，7岁的小女儿芊芊看到勾画上白脸的她，随口道出一句“妈妈太丑了”，她耐心地解释，“这是角色的需要。”
“演活”了坏人却“牺牲”了自己，王舒说：“很多朋友问我为什么甘于‘抹黑’自己的形象去成就角色，我想说，一切都源于热爱。我们太爱喇叭戏了，决不能让它绝在我们这一代手里。”
汲取基层泥土的芬芳，才能让地方戏曲的根扎得更深、更牢固。首轮公演专场演了5场，观众的反应像一把尺子，不断打磨着她的表演精度，“我最怕观众因为看出来我是女演员而跳戏，但他们的掌声给了我支持。我已经深深爱上了这个角色，年底的剧团考核，我就演这段！”
老戏重排，在创新中“求生”
让女演员反串扮丑，其实是逼出来的选择。作为入选文旅部保护扶持濒危剧种名录的地方戏曲，海城喇叭戏在困境中坚韧地成长着。经费紧张、人才短缺尤其是青年人才后备力量的不足，始终是困扰濒危剧种发展的难题。
“我们只能根据现有演员特点量身打造角色，所以他们演得也非常舒服。为了排这部戏，基本上全团所有人都上阵了，没有一个闲着的。你看，演县官的是学声乐出身，演冯奎小儿子的是女舞蹈演员。王舒身为武旦，个子高，身段好，适合反串丑角，在老演员的传帮带下，她也很好地完成了角色。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复排经典剧目的机会，也是人尽其用。有时候大家开玩笑说，就眼前这些菜，还得做一桌比较丰盛的酒席，很难，但老百姓的期待以及对濒危剧目保护传承的责任激励我们必须去做，还要做得好。”鞍山市演艺集团党总支副书记、剧本改编李明辉介绍。
想要持续性发展，必须有优质剧目。作为海城喇叭戏的责任保护单位，鞍山市艺术创作研究所牵头组织这次复排工作。鞍山市演艺集团作为非遗传承基地，在坚守剧种火爆高亢的独特唱腔板式与载歌载舞艺术精髓的基础上，融入近2/3原创内容，通过拓展叙事情节、深化人物内心刻画，让这部讲述乱世真情与正义担当的作品焕发鲜明时代内涵。这次突破性的改编为剧种注入了新生：强化戏剧张力、剧种特点与人物塑造，使古典雅韵与现代审美达成了精妙的平衡。“作为艺术生产团体，创作排演一部戏，咱不敢说拿出精品，但也得是对得起观众的比较成熟的一个作品。我们固然也可以完全遵从原作来演，但时代在发展变化，百姓希望看到更富有新意的佳作。”李明辉说。
海城喇叭戏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肖杰今年63岁，担任戏中的“女一号”，精湛的唱功和表演为该剧添彩增色。“当时看完剧本属实头疼，很多大段大段的唱词，但我就是想挑战一下自己。不瞒你说，在家里练时，我都把儿媳妇给唱哭了。台上一分钟，台下十年功，这句话永远是真理。”肖杰说。
戏曲人的坚守，像舞台上的故事一样动人。每次排练，肖杰都第一个到排练场，烧好沏茶的水，跑几遍圆场。以榜样力量去带动其他人，是她作为国家级非遗传承人的自觉。肖杰所带的几位爱徒杜晓玲、葛晓旭、王春英、王舒等中青年演员已在剧中扛起大梁。
招不来更多新人是影响剧种建设的一个因素。接受采访时，肖杰说：“我现在能做的，就是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于年轻一代，让海城喇叭戏这门300岁的古老艺术走得更远些。”
辽宁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回宝昆认为，濒危剧种最大的舞台在当地，最大的活力在民心，最坚实的保障靠政府。培养一批年轻的观众，对剧种的未来传承更有利。因此要研究现代观众的审美需求，在传统与现代间找到融合的支点。《冯奎卖妻》公演的成功，展现了鞍山市演艺集团在非遗传承与创新中的扎实功力，为经典剧目在当代舞台的焕新发展写下了亮眼注脚。
未来，鞍山市演艺集团将持续深耕艺术打磨，在坚守非遗本真的基础上优化细节、提升质感，让经典剧目更贴合当代审美。同时，将推动该剧目常态化展演，以惠民演出等形式让海城喇叭戏走到更多群众身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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